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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18日，浙江杭州，数字人借助DeepSeek和游客进行互动 图/视觉中国
这或许就是年度词汇的深意：它告诉我们，我们曾怎样生活、正在怎样变化，以及必须怎样面对未来。
本文首发于南方人物周刊
文 / 南方人物周刊特约撰稿 胡逸
编辑 / 陈雅峰 rwzkcyf@163.com
每到年末，年度词汇的评选看似是一场语言游戏，实则更像一次跨国的社会体检。词典和语言机构往往能率先捕捉到公众正在经历却尚未说清的共同感受，把一整年的焦虑、期待与困惑，压缩进一个短小却极具穿透力的词里。语言从不虚构时代。它永远是对现实最敏锐的感知仪，能捕捉情绪的波动，能折射结构的变化，能提前透露未来的走向。
2025年的年度词汇尤其值得放在一起阅读，它们来自不同国家、不同文化，却罕见地在同一条时代主线上相互呼应。这条主线并不直接指向某一项技术突破，也不只是情绪的涨落，而是一个更深层的现实：当注意力成为稀缺资源、算法成为分配机制、生成式 AI 成为新型生产力，人类社会正在经历一场关于信息、情绪和意义的再组织。无论是个体还是国家，都在这场洗牌中寻找新的站稳方式与前进路径。
如果要为这条主线挑一个最具刺痛感的词，我会选择牛津大学出版社评选出的年度词——“愤怒诱饵”（rage bait，指那些专门设计出来、就是为了激怒你、让你忍不住点进去骂两句的内容）。它准确说出了许多人的日常体验：明明刷得不开心，却停不下来；明明知道自己在被激怒，却还是忍不住要点进去看。算法并不关心我们是否快乐，它只在乎我们是否持续停留、点击，被卷进一个没有出口的情绪循环。愤怒是一种传播成本最低、扩散速度最快的情绪，它像迅速燃烧的柴火，只要轻轻一点就能点燃草原，因此它成了平台最钟爱的燃料。
在这种机制下，平台不再是承载信息的中立容器，而更像一台被精密调参的榨汁机，把人的注意力和情绪压成可交易的汁液。这套机制把公共讨论改造成“情绪竞技场”，谁更激烈、谁更对立，谁就更容易获得推荐和曝光。观点退居其次，真相变得昂贵，理性被不断挤到角落。人们逐渐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在简单地“刷手机”，而是在被卷入一套以情绪为核心变量的商业模型之中。愤怒诱饵不仅揭示了网络生态的戾气，更暴露了信息社会的结构性困境。此前一年，牛津将“脑死亡”（brain rot，指被大量低质内容长期浸泡后，注意力和思考能力被慢慢掏空的状态）选为年度词，而到了 2025 年，“愤怒诱饵”则进一步点破了这种精神疲惫背后的运作机制。
如果说愤怒诱饵是一种让人上头的“情绪污染”，那么澳大利亚麦考瑞词典选出的年度词“AI泔水”（AI slop，指由生成式 AI 批量生产、看起来像样、实则空洞重复的低质内容）则是一种悄无声息的“语义污染”。这个词指向的并不是人工智能的进步，而是生成式AI规模化之后留下的副产品：大量自动生成、重复堆叠、错误频出的低质内容。互联网原本像一座不断扩展的公共图书馆，但在“AI泔水”的冲击下，却越来越像一个随意堆叠的废纸仓库，看似丰富，实则贫乏。
许多人并不一定会被这些内容欺骗，却很容易被它们消耗。在现实压力之下，深读、核验与反思的成本不断上升，“差不多”“随便看看”“大概如此”逐渐成为默认的信息态度。而这种态度一旦普及，社会的知识基础和决策质量就会被悄然侵蚀。你会发现，愤怒诱饵与AI泔水其实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一个负责点燃情绪，一个负责掏空认知，一个让人停不下来，一个让人丧失深度思考的能力。当人类既被激怒又被掏空时，整个公共空间就会呈现出一种“既热闹又虚无”的奇怪气质，充满声音却缺乏意义，充满争吵却缺乏方向。
剑桥词典选出的年度词“拟社会交往”（parasocial，指你以为跟某个博主、主播、意见领袖很熟，其实只是单向投入情感的关系）则从关系层面补全了这一图景。这种关系在情感体验上真实，但在互动权力上并不对等。在算法分发和平台商业化的推动下，这种关系已溢出娱乐领域，进入新闻、消费乃至公共议题之中，“信任”越来越容易被个人魅力和情绪共鸣捕获，而“判断”则越来越依赖情感同频而非事实核验。将拟社会交往与愤怒诱饵放在一起，就会发现它们之间存在一种隐秘的互补：一个提供黏性与陪伴，一个提供冲突与刺激，它们共同把注意力牢牢留在平台之内，同时也在重塑人们的情绪结构和关系结构。这正是 2025 年多国年度词汇共同揭示的第一层时代真相。
如果把这些词汇视为同一条河流的上游，那么在中国语境中，“汉语盘点2025”揭晓的年度国内字“韧”和年度国内词“深度求索（DeepSeek）”，恰好构成这条河流进入现实大地后的走向。“韧性”并不是一个用来安慰人的温吞词，而是在反复冲击中被锻造出来的系统能力。在不确定性叠加的时代里，增长固然重要，但真正决定能否走得远的，往往是抗压、应变与回弹这些“看不见的底盘”。没有底盘，再快的速度也可能在一次次冲击中失控。
正是在这一点上，《新周刊》将年度字选为“抗”，与“韧”形成了耐人寻味的呼应。如果说“韧”更偏向系统层面的长期能力，“抗”则更贴近个体层面的即时反应。打工人口中的“邪修大法”，是一种对无效内耗的反抗；“精神离职”，则是在工作强度与回报失衡时，对过度劳动划出心理边界。从“抗”到“韧”，从个人的防守姿态到系统的长期能力，这两个年度字共同勾勒出一个社会正在学习如何在压力中不崩溃、在冲击中不失序的过程。
而“深度求索（DeepSeek）”所指向的，则是这一进程中更具进攻性的那一面。如果说“抗”与“韧”回答的是如何不被压力击倒，那么“深度求索”回答的，是如何构建可持续的能力基础。它从专业圈层进入公共语境，折射出公众对关键技术自主突破的集体期待。在算力、模型和算法逐渐成为新基础设施的时代，“深度求索”意味着关键能力必须握在自己手里，这既是技术判断，也是系统韧性得以成立的重要前提。
当“深度求索”落到更具体的社会表达层面，我们又会看到“人形机器人”“杭州六小龙”等词语的流行，它们让未来生产力不再只是实验室与资本市场之间的语言，而成为可以想象、讨论、期待的现实图景。与此同时，“情绪价值”“敬自己一杯”等词语的走红，则把人的感受重新推到讨论中心。在愤怒诱饵与拟社会关系交织的环境中，越来越多的个体开始主动划定心理边界、寻找情绪修复方式，这同样是韧性的题中之义。因为真正可持续的韧性并不等于麻木忍受，而是能够在压力之中保持感知并完成自我调节。
再向经济与文化层面延展，“票根经济”“新大众文艺”“浪浪山小妖怪”“苏超”等词语所呈现的，是一种更为细密而分散的社会活力。无论是围绕一张票根延展出的消费链条，还是地方赛事被重新激活的公共热情，抑或是大众文化中不断生长的自发创作，它们都在宏观的不确定性之下，为日常生活提供可以感知、可以参与的稳定感。与技术层面的深度求索一道，它们构成了中国语境中“韧性”的两个支撑点：一个来自硬科技与新质生产力的纵深推进，一个来自社会生活与文化实践的持续更新。
如果我们把这些年度词汇重新串联起来，就会发现2025年的全球风向并不是简单的“AI 年”或“情绪年”。世界正在进入一个情绪可被操控、内容可被快速生成、生产力被重新分配的新阶段，真正的风险不在于技术跑得太快，而在于规则、责任与能力积累跟得太慢。能否在这个阶段里保持人的尊严、社会的理性与国家的主动权，取决于我们是否愿意越过表层的热闹，把注意力投向更难、更慢却更关键的事情：削弱算法对情绪的支配，让知识不被信息洪水淹没，把技术从表演性的炫耀拉回到真实的生产力，重建不以依附为前提的社会信任。最终把“韧性”与“深度求索”从年度词汇变成一种长期能力。这或许就是年度词汇的深意：它告诉我们，我们曾怎样生活、正在怎样变化，以及必须怎样面对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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